桑提亚歌

我知道不更文前我没资格说什么,但还是要说:1.有生之年我会把已经下锹了的/还没动土的挖完填完。2.最近我是真不想写。3.加了关注就是朋友,没事常聊天嘛。4.米帅真是美人,为什么我才意识到?


爱你们的,我😘

【明唐】阴阳眼-1

现代捉鬼paro,几发完。捉捉鬼,谈谈恋爱,打打嘴炮。


唐新川今天早上出去晨练,回来买了油条。刚出锅,炸的金黄酥脆,还没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就香飘满屋了。我当时还在床上睡,硬生生被香醒了,醒来嘿嘿一笑。这叫早服务我满意,醒来还有油条吃。

但美中不足的是,他没买豆腐脑回来。吃油条不配豆腐脑,就好比不穿袜子穿球鞋,这点不能忍。我问:“你怎么不买豆腐脑回来?”

他一边脱外套,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带不回来,袋子太薄了,一提就崩。”

我有点急了:“那拿个碗兜着呀!行,你说在哪里买的,我拿个碗过去。”

唐新川告诉了我方位,我来不及洗脸刷牙,套了个帽衫就去了。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唐新川看着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我摆摆手:“行行行,我知道您老毛病,不要葱花。”

“不是这个事儿,”他迟疑着,还是说了,“路上有个老道士,挺奇怪的。你要是看到了就躲远点。”

我听他这么说有点好奇,来不及问怎么个奇怪法,急急忙忙出了门。按他说的,沿门口的大道一路走下去,拐进一条小路,出来又上了大道。然后我就看见,一个老道士,背了个小布囊,在街上发传单。

老道士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稀稀拉拉的头发勉强抓成一个髻,架着一副小墨镜,穿着拖鞋。逢人就点头哈腰,摇头摆尾,半点仙风道骨也无,看着是挺奇怪的。

有两个小姑娘拿着传单从我旁边过,我伸脑袋看了一眼,是一家风水居,就是那种帮人起名算命看风水的店,也不知道是真有什么门道还是张嘴瞎掰,偏偏就有人信这个。整张宣传单整得花花绿绿,中间弄了个大爆炸框,裂纹字,写了句大大的“第二卦半价!”,知道的是弄风水居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新开了家炸鸡店。

唐新川这人靠谱,他说的话我一般都听。我趁老道士朝着左面发传单的时候,绕道他右面去,准备打他后面过。结果刚走到他身后,他就倏地一下转过来了,一对小圆墨镜片准确无误地对着我。笑眯眯地,叫:“小石头。”

原来你是李玉刚啊。我楞了一下,说:“嘛儿?”

他继续笑眯眯地说:“我是说,你上辈子是块石头。”

我一听还挺有趣,停下来多问了句:“然后有一天,天上来了道雷,咵嚓一声劈石头上了,接着我就从石头里蹦出来了,人们都叫我,孙悟空?”

老道士摇一摇头:“不,你就是块石头。普通那种。”

我就叫他气笑了,还强调普通那种,我说:“那你上辈子是李玉刚啊?”

这回轮到老道士发愣了,他问:“李玉刚是谁?”

我说:“唱歌的,京剧演员,和石头是好朋友。还上过春晚。他有一首歌,叫《新贵妃醉酒》,里面有一句特别有名。”我掐了个嗓子,尖声尖气地学给他听:“‘陛下,再喝一杯吧~’”

老道士:“……”

我一看,行,妖孽已经被我镇压了,我就赶紧往前走。早餐这个点,豆腐脑油条特别抢手,去晚了就没了,刚走两步,老道士就又在后面叫我:“别去了,豆腐脑已经卖完了。”

我一愣,回头就冲他急:“那你刚刚耽误我那么久!”说完又往前走。老道士在我后面喊:“你还去干什么呀?”

我头也不回:“去买豆浆!”

“别去了,”老道士悠悠地说,“我让我徒弟去给你买豆腐脑了。”

我“嘎”一下就刹住了,倒退回来,满脸狐疑地问他:“你什么时候让你徒弟去的?”

“你来之前。”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买豆腐脑啊?”

“因为你室友回去没带豆腐脑啊。”

我后退一步,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他是我室友啊?”

唐新川这个人嘴上有把门,心里有小九九,不会对陌生人乱喷,这个我知道。这老道士邪门的很,别是什么集体诈骗团伙,就盯上我们俩了。我正想追问,旁边一阵骚动。几个小姑娘,站在道旁边,犹犹豫豫地掏出手机。其中一个问:“是不是什么明星啊?”

我往她们看得方向一扭头,也呆住了,第一反应也是:是不是什么明星啊?

路那边早点摊的方向走过来一个人,男的,目测一米九,身高腿长,走路姿势跟别人都不一样,像一群鸡里一只迈腿的仙鹤似的。身材特好,套着件薄的黑T恤,腹肌我不敢说有几块,胸肌是特别饱满。头发略长,淡淡的金色,在脑后结了一束,还有几缕散下来,打着微微的弧,就俩字儿:缱绻,缠绵。

人走近了一看,绝对是个外国人,虽然脸上架着一副墨镜看不清眼睛颜色,但就冲那面部轮廓,跟石膏模子里倒出来似的,没跑了。不知道是哪位,不知道最近哪个好莱坞剧组来中国拍戏,不好上去要签名。我正琢磨着,大明星就走到面前来了,开口叫:“师傅。”

我这才看见他手里端了两个塑料碗。

我:“……这你徒弟?”

老道士骄矜地点一点头。

不,这不是,这怎么生出来的?基因变异也太大点了吧,这风水界的马龙·白兰度啊。旁边一群小姑娘也愣住了,有一个胆大的,在其他人怂恿下过来管老道士拿了张传单。

我这还没反应过来,风水界的马龙·白兰度就把两个塑料碗递给我,声音里含磁铁:“拿回去吧,小心凉了。”

我突然想起来,一拍脑门:“不是,唐新川他不吃葱花呀。”

白兰度笑了笑,特温柔特缱绻的说:“我知道。”


【明唐点梗】【二】千城

写一发点梗, @仰之弥高谢谢提供=3=~❤

心机地把梗放在最后面(望天) 


天边一缕彤云,漠上扬起一幕金砂。金砂落下来,沙丘上就出现一个人,白袍轻敞,腰臂饰金,袒着一身蜜一般的皮肉。

丘下站着一个黑衣人,腰染靛青。二人默然长望片刻,转瞬便打了起来。一来一往先白手过了百十来招,扬地一片片金沙飞扬;继而又摘了兵刃在手,更是打得金鸣不已,难舍难分。

三百招一过,形势渐渐见了分晓。唐赞真气转薄,动作稍显滞涩。又过三百招,白袍人瞅准时机绕到他背后,一记无名锁魂将人锁了,推倒在沙地上。

他使尖刀凑到人脸上,刀尖一挑,先将覆面掀开;手腕一翻,再抵到喉咙口,虚虚点着,向下滑移。

刀使得巧,将贴身黑衣剔掉,露出一身莹白皮肉。刀尖游移地慢,似是刻意,先将一副清瘦胸膛剥出来,再一刀横断了腰带,挑开对襟,袒露出一粒半深脐眼。

这一具身体玉白,骨骼明晰,肌肉精湛,不多一丝累赘。使唇舌,使手,一寸寸流连尝尽,都能觉出其之柔韧饱满来,偏偏此刻辗转其上的是最不解风情的冷刃。手法是旖旎之态,怀的却是嗜血之意,刀尖儿来回梭巡,仿佛是兽挑选着丰腴合意处下口。

刀下人冷冷道:“你可知我方才本不必输的?”

身上人俊目薄唇斟笑,略一颔首:“是。”

“少说再走三百招,我才陷入油灯枯竭之地。”他言语毫不客气,目光灼灼,剖析利落,“到时你虽也好不到哪去,但我仍是必输无疑。”

身上人又一颔首:“是。”

“如此,”刀下人语锋一转,眼眸深深,“不如省了这些力气,做些别的事。”

“哦?”白袍人又笑了,捉了刀一把按在他的身侧,身子虚虚笼上来,一副蜜色胸膛缓缓压低。低至两具身体间只剩一线,柔软的白袍已挨在唐赞身上,他二人眼对眼、鼻对鼻,嘴唇正对嘴唇,才道:“做些别的什么事?”

唐赞一挺胸膛,两具身体猛然撞上,贴胸传来的热度引得二人俱是一颤。他动一动被缚在身后的双手,眉头一挑:“霍兄既然不懂,不如放了我,我来教你便是。”

这一双人影,上面一个汉名唤作霍千城,胡名未曾叫人知晓,乃是大光明神尊座下的弟子,生得一副妖人惑众的好相貌。五官深邃周正,一双眼中有严正不可欺,亦有温柔多情,实则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胚子;下面这个人唤作唐赞,唐家堡里出的顶尖弟子,冷面冷言,一身雪练也似的皮肉好似一个通透瓷仙,一颗心子切开却是透黑。这二人颇有些渊源,见面必见血,全无和气,两双黏在一起的眼却是火热又多情。

霍千城凝视着他,口里道:“不必了,唐兄劳烦了……”这一句话没说完火烫的唇便猛然压下来。唐赞亦不示弱,抬头迎上,两人四片唇在空中碰了好似溅出火花来,有如热油浇进火里、腻乳化进水里。殷殷缠绵,难解难分,吮地啧啧有声。霍千城两手在身下这具冰寒身体上揉搓,似是想将对方焐热,唐赞一用力“喀拉”扯脱了铁链反拥住身上人,手探进白袍中,按在火烫胸膛上。

情到浓时这二人双手皆在对方身上游巡流连,恨不能替唇舌一尝这具身体的修长健美。两手更是直欲化作一阵春风,在对方身上催开百花来。

两人分开一瞬,银丝滑落,皆是气喘。霍千城支起半个身子,匀一匀气道:“你那帐子不是就在下面?先起来,我们下去……”这话还未说完就被人封在口里,一条火热舌头急惶惶挤进来,灵活又蛮横。唐赞腰一用力将人翻倒在地,霍千城只顾吻他,二人便骨碌碌顺着沙丘滚了下去。一路上仍纠缠不清,唇舌相连手足交缠,只余一根白链在沙上。

情到浓时,便是一刻钟也不想耽搁,在哪躺下就在哪继续纠缠起来。唐赞一把扯落了霍千城身上松垮白袍,一张青白冷面上也染了红晕,长指在肌肉坚实沟壑上流连片刻,低头一口咬在蜜色肌理上。

红口白牙,肌肤如蜜,落在眼里是无端香艳,落在身上却是刺痛非常。霍千城嘶痛一声,也凑唇至唐赞颈侧,却不咬,只一味轻啄浅吻。手上却毫不客气,滑至双丘沟壑出,流连片刻便屈了一指狠狠顶入。

唐赞闷哼一声,松了口。手指入得不如想象中艰涩,竟是有几分不自然的滑腻意味。蜜色长指反复摆弄,探入大半,相连处泛着水光,与周围雪白肌肤、指下嫣红入口相较更显艳丽靡靡。霍千城低笑,浑然不觉嗓子已被情火熏哑了:“知道这处要用,自己弄过?”

唐赞冷笑,嗓音清中带沙,“指望你,我不得疼死?”见对方毫无悔改意,又正色道:“霍兄不如让小弟来一回,定不让你受苦,保你欲仙欲死,直登极乐……啊。”

霍千城毫不客气,挺腰入了。骤然艰涩,二人俱是浑身一紧额上冒出汗来。明教见对方实在吃痛,便伸手滑入股间,轻拢慢挑,极尽挑逗之意。口中却道:“嫌我功夫不好么?”

“不是嫌,”唐赞额上冷汗涔涔,面色不改,“是本来就……啊。”

话说二人这一番缠斗,天边彤云早便散了。漠上天黑得急,此时已是繁星满空。沙子不吃热,夜里冷得快,二人各自催动内力在身体里走了一遭,又因着肌肤相亲渐渐渗进对方体内随之流转。明教阴阳内力霸道无匹,唐门内家心法沉稳厚重,二者交融互补,生生相惜,一派圆润如意。身上冷汗蒸作热气,一时爽利非常。如此亲热就更加放肆,肌肤相亲内力相融,只觉心意也相通,竟一时无话,唯有指尖腰际颤鸣不止。

这一番情事行起来漫不在乎时间,有急有徐,激烈处如叶飘在潮尖儿、如高山将垂,细密处又有如和风细雨。两相交颈,一个接一个密密吻着,十指相扣。这一番有爽利时,有痛极时,有艰涩时,有甜蜜时,有恼怒时,有怅然时,竟似平生。最后只觉放松,整个人如飘飘一叶,天地浩大,是上是下是沉是浮竟然都无所谓了。

待缓过神来夜已漆黑如墨,星子很亮了。两人餍足,守着一围篝火,裹着一张毛毡,幕天席地地看星星。霍千城仗着一时身子中余热未消,伸出一只光裸胳膊来将人揽了。唐赞不躲,只慵懒靠着他,口中忽然道:“你识星象吗?”

“辨认方向尚可,卜卦占命不通。怎么?”

唐赞伸出一只胳膊来,遥遥点着天幕。夜色中手臂清寒,修长优美,指尖下繁星漫涌,璀璨非常,别有一分玄妙意。他指点星河,依次把各个星宿的名字道了,又问了霍千城的生辰。霍千城略一思索,逐一告诉了他,唐赞便不说话,似是在心中默默推演一番,才叹气道:“霍兄。”

“怎么了?”

“我算了一下,你我命数不和,怕是不能长久。”他语气怅然,仿佛真若有所失。

二人平常浓情假意,真真假假虚伪情话不知说了多少,怎地这一句,让人心漏跳一拍。霍千城手臂紧一紧,话中也含情带笑:“难道唐兄弟想过与我长久吗?”

唐赞转过来看着他,正对他的眼,一字一句道:“我是想过,与你长长久久。”

无情之人说着多情之话,一时叫人难以相信,却又不忍不信。

他二人静静待了一时,漠上风寥落,天高皇帝远,星星低,恍惚间竟似从这世上避了开去。

霍千城手掌贴着唐赞左胸,面上难得不笑。是想翘起唇角,却只能浅浅扬起一个弧,觉得发沉:“唐兄弟嘴上热闹,这里倒是安静。”

唐赞也伸手贴上他胸口,唇畔难得带笑:“霍兄这里却跳得很厉害。”

两人忽而都低低笑了,笑声悠扬,夜里头静,在漠上传出很远。

 

次日早上醒来唐赞已经不在了,霍千城只将火踩熄了,帐子留着,心里却大约知道唐赞是不会再回来了。

他徐徐穿好衣服,挂佩上金饰,背了两把双刀,一边走一边将手探入怀中。果不其然,空空如也,教中密信不翼而飞。

他不急,不气,也不悲喜。一颗心跳得不慢,不快,也不沉重,只是有点心不在焉。

唐赞那样的人,哪里会懂什么星象,根本不信命,信了也不认。他们这样的人,铁口直断,断的是自己。

明教弟子结了手势,对着光明顶遥遥一拜,转身向漠上走去。

 

三日后。

丘上站了三个人,皆作唐门弟子打扮。两个鬼面覆脸,一个却坦坦然露着一张清冷容颜,正是唐赞。

为首一人对唐赞道:“你那老相好追来了,自己去将他料理了吧。”口中颇有嫌恶之意。唐赞方行了两步,他又叫道:“唐赞。”

那人回过头来,一双黑眸冷冷然,眼神淡若拂尘。唐门弟子一愣,才道:“莫要再辜负了家族对你的信任。”

许久,他当唐赞不会再应了,这人却又略一点了点头,自腰间抽了千机匣向丘上去。那明教弟子白袍饰金,长身而立,坡上金沙漫舞,彩樽也似的一座华美人物。双刀分交两手,静静待他来。

霍千城望着他,一笑:“唐兄。”

唐赞点了点头:“霍兄。”

这两声熟稔称呼,似是将往日恩情都道尽了。两双眼皆是冰寒,不过再长望一眼,便兵刃相交。

殊死相搏不若比武切磋,不论输赢,只有生死。二人身影掠动,皆是全力以赴,招招毙命,不多时便溅了血。一双身影缠斗,刀光泼洒,银雨如织,鸣击之声叮叮不已,只有金砂依旧慢慢律动,一幕扬金。

远处两个唐门弟子只是静静的看,见唐赞几番凶险也无插手之意。有时候大益当先,私情在后,袖手旁观已算是仁义尽至。放他们二人自行了断,不问生死,已是家人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

千招已过,两方身形皆滞。生死不过一时时运,或是天定,就叫唐赞撞上这个机会。

不过一个空档,他就抬起千机匣对准了对方胸口。霍千城避无可避,索性直直撞上来,一双眼抬起来。

二人眼神就这么直直撞上,毫不躲避。唐赞手上用力,机板一扣到底,完全不留时间迟疑。

霍千城轻轻笑笑。

只听“喀”地一声轻响,再无后续。唐赞瞳孔骤然一缩,只惊不骇,一时思绪如电千回百转,料想起篝火边抵死一夜来。

霍千城……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人半夜醒来。

想通这一点,他颇释然,欲叹谓,忽觉胸口堵得发慌,一息只叹道一半便梗在喉咙里。低头一看,原是一刀正填进他左胸,是心具所在。刀身一寸寸纳进去,血肉摩擦声黏腻。

明教单手揽了他,按向自己怀里。

这一刀“噗”一声穿膛而出。

霍千城按着他的脖子,低头与他额首相抵,缓缓摩擦,是颇为温存。唐赞柔柔望着他,忽然低低笑起来,口中鲜血直溢。

唐先生直断生死,料事如神。他不怨亦无悔,只是临终这一刻忽然窥破世事荒唐来,故此发笑。

“我是真的想过,”他笑,口中溢血,“与你长长久久。”

霍千城轻轻吻一吻他的鼻尖:“那封密信是真的。”

这二人忽然忘情拥吻起来,是天崩地裂的架势。霍千城一面将舌头在他嘴里翻搅,一面拧转手腕将刀在他胸膛里翻搅,远处唐门二人看得真切,这一副心具破坏地彻彻底底,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

他二人相顾无言。

霍千城轻轻离开,嗓子沙哑,眼角有湿意。他道:“你怨我么?”

“不怨,”唐赞难得柔柔地看他,眼里波光破碎,落了星星点点的笑意,“是唐赞技不如人,无力搏天。”

这一双眼阖上,一把刀抽出来,带出漫天血雾濛濛。霍千城也不擦刀上的血,直接挂在背上,打横抱起一具尸体。他向唐门二人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人欲追,另一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缓缓摇了摇头。

相觑无言。

漠上风又起,尘埃却已落定。

 






给大家留一点喘息的时间——





三月后。

此处是南疆奇景,绿草茵茵,杏花片片如雪。

屋中有人睁开了眼,踉跄着走到门口,扶门而立,看一派融融春意。

恍如前世,恍如来世。

却是今生。

霍千城转过身来,笑意融融:“醒啦?”

唐赞只懒懒打量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心器有异,天生位置不同于众人?”

那一日明教先是一刀捅穿了他左边胸膛,又哺给他一颗丹药护住心脉。彼日里他心头一颤,随即松松放开,知晓是尘埃落定。

明教走过来接住他,他就软软靠在他怀里。霍千城一手抚上他右胸,感觉到里面一颗心脏缓缓跳动:“那天晚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心跳得那么响。”

唐赞一挑眉,霍千城捧起他的脸浅浅吻,两颗心子贴在一起响如擂鼓,“你盗我教一封密信,算是替家族尽了忠;我取你一回性命,算是为教中圆了职。我们就此两讫了。”

他顿一顿,拨开怀中人额发,认真道:“小赞,以后我同你,我们长长久久。”

唐赞轻轻一笑。

自中原向西去,有边塞诸城,有迢迢大漠,有金风红柳,亦有萋萋绿洲。有驼铃阵阵,也有牧马的少男、少女,这些都是极好的事物。

最好的,莫过于:这些正是他想要的。

                                                                                              <完>



【野尘】

写手傲娇试炼,月色真美四题。


九州梦了那么多年,野尘也脑补过,偶然看了《铁沁图说》才跑来产第一篇鸡血中的粮,估计也是最后一篇(谁叫坑王不填坑。)




1.告白


两个影子爬上了皇宫的屋顶,一个轻巧的像一只豹子,飞快跳上了屋脊,落地却是无声的。一个好的武士走路就是不该发出声音,这是“猛虎的脚步”。另一个身影像孱弱的山羊,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爬了上来,与猛虎并肩而立。


这是未来的羽烈王和昭武公,东陆的皇帝姬野和北陆的大君吕归尘·阿苏勒·帕苏尔,现在他们还只是男孩子。


两个男孩子看起来是在俯视皇宫,其实是在看月亮。一轮又大又皎洁的月亮,散发着清冷的冰霜,他们两个人坐下来,默默地喝酒。


这是月圆的夜,很神奇的夜,这一夜密林里的羽人可以展开翅膀飞翔,他们在空中唱飘渺的歌洒下纯白的星星堇,北陆草原上的狼会奔驰百里跑到最高的山丘上对着月亮嗥叫。东陆的皇城里却寂静一片,亮着璀璨的灯火,天明的时候庙堂里的黄铜大钟会巍峨奏响,传遍整个城市,现在还不是时候。


姬野将酒囊递给吕归尘,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滴了,吕归尘默默把酒囊接过来,将那滴酒倒进嘴里。


盘鞑天神曾将蜜涂在他的唇上、将酒倒进他的口里,盘鞑天神是仁慈的,直到他唱起助战的祷歌。


 


2.分手


“吕归尘。”这是东陆的皇帝姬野在说话。


“姬野。”这是北陆的大君吕归尘·阿苏勒·帕苏尔在说话。


他们共同握着一块锈铁,这是一把长刀的碎片,十根手指头交缠,弯弯绕绕的血缠在上面顺着手背滴到地面上去。


男孩子长大了,手中就只剩下刀剑。


姬野可以看见吕归尘挂在脖子上的银链子,链子已经磨损地很温润了,一路延伸到领口下面,微微晃荡。他知道这下面拴着一弯翠玉,像月亮,被这个孱弱的孩子温暖了许多年,透亮的像一泓水。


吕归尘可以看见东陆皇帝的眼睛,纯黑的眼睛,据说只有雪山里的夸父才会有这样的眼睛,但它们不会这样安静。这双眼睛很不一样了,不笑的时候像东陆的皇帝,笑起来像姬野。


盘鞑天神的战歌已经唱响了,草原上的爬地菊开始向高处长,因为它们的根即将被血浸没,谁也阻止不了这一切,哪怕是东陆的皇帝、北陆的大君也不成。


姬野、吕归尘或许可以。


从前我是不受宠的长子,你是北陆来的质子,我们相约好要活过乱世,共有天下,我在南边,你在北边。而今我们已经分享这天下了,唯一争夺到的权利,就是可以决定不要刀剑相向。


盘鞑天神从远古洪荒延续过来的战鼓被两个孩子打断了。


“就这样吗?”他们一个问。


“就这样!”另一个答。


这是一生之盟。




3.死亡


草原上的生灵通过风知道一切。


草通过风知道向哪个方向长,鹰通过风知道向哪里飞,马和羊知道向哪里跑,狼知道在哪里生育幼崽在哪里死去,人知道哪个地方在流血哪个地方在战争,知道该向哪个方向跪拜。


青阳的大君站在天拓海峡旁边,风从南边吹过来拂起他的头发,风里好像传来羽人小女孩的歌声。


他突然知道明年开春冰化的时候他还可以来这里;却不会有人陪他喝酒。




4.重逢


命轮不停地旋转,把一边转向另一边,把兔子变成狐狸、把狐狸变成鹰、把鹰变成草,把天变成地把高山变成大泽,把活人变成死人。


吉普车摇摇晃晃地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小男孩跳了出来,踩在草原上。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即便是汉族也没有颜色这么深的眼睛。草原上的男孩默默地看着他,有一点好奇。


他们都不知道这里曾经是北陆。





【明唐】思君不见下渝州

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吃好喝好,平安如意。

和 @茶梗 太太的换粮,终于赶在年前写完了,太太新春快乐MUA~

思君不见下渝州

孤月皎皎,青山迢迢,江心只见一叶小舟,悠悠打着旋儿,似茫然四觑。

两面青山好似围壁,将一条渝水、一叶扁舟、一阵琵琶语围在中间。江心乐声悠悠低昂,于山壁间回荡,一时只觉天地开朗,连船篷下垂挂的一方绸布都分外洁白如雪。

琵琶声反复无常,忽高忽低,热烈处滚珠溅玉,低落处一马平川。时而拔转九霄,时而一泻千里。其中可窥得演奏者心境一二:定是在等人,一时想起往昔趣事心头一乐,一时厌倦了等待眉头恹恹,七情六感随手揉进琵琶里,又不似寻常女子闺乐嘤嘤婉转,倒平平直白,铿锵清脆。

夜空中忽划过一道黑影,似一只水鸟掠过。琵琶声“呛啷”一变,急转直下,晦如风雨,激如鸣金。乐音中生出丛丛利刃来,虚空中好似拉开一张利网。那飞鸟偏偏自投罗网,飞转而下。

待到一人轻轻落在船头,发出“喀嗒”一声轻响,琵琶声忽然止息了。四下清静,只闻江水脉脉,仿佛适才不过一个幻境。

船头的人一身黑衣寒峭,身姿孤拔,仿若一只苍苍水鸟。他使一只皮料紧裹的手抚一把身侧,摸过一只沉沉机匣,俯身掀开门帘。这一块厚实绸布颜色纯白,倒不似竹篷乌旧,寥寥绣了远山、孤舟、水鸟,正是一幕千山落雪。

他这一弯腰,身子便拉紧了,像一张满开的弓。气氛也一瞬拉紧了,他的手拂在后腰上,指尖绷紧。沉沉一瞬,屏息一刻,手一扬忽万物清明。

   船篷内果然低矮,只铺着厚厚织毯,放着一只矮几。舱内浮着一股幽幽冷香,正是几上一枝重瓣山茶,剔透如一枝冰雪。

矮几后坐着一个人,低眉垂首,怀抱琵琶盘腿坐定,塑如一尊彩像。他身形宽厚,棱条分明不似女子,弓腰含胸、脖颈微露的样子却又平添一分柔美。一张脸缓缓抬起来,却是个高鼻凹目面容窄深的胡人。

“琵琶本在战场上演奏,用以催阵,乃大凶之器。从西域流入汉地来,只用作弹词评曲,将铁铸铜线换以松木蚕丝,描纹饰金,便是去一层杀气。由秀丽女子演奏,纤纤素手拨弹,便是去二层杀气。”黑衣客人随意说着,走到矮几边坐下来,“由你抱着……却是太煞人了,苏普。”

“哈哈,我倒嫌煞气不重,引不来你这尊邪神……唐一筹。”苏普大笑,长指随意在弦上一扫,当即冰泉解斛珠倾,叮咚有声。他猛然神色一凛,运指如飞,大开大阖奏起一首庄严洪亮之乐,却是祛邪法音。二人相视一眼,忽哈哈大笑,乐音一下溃散,只余笑声清朗。

这二人直至此一刻才放松下来,将手移到对方看得见的地方,正是白首相知犹按剑。

“酒,喝不喝酒?”苏普笑着,将那一枝雪白山茶从酒壶中抽出来。案上两只酒杯,他却只斟满半只,推给唐一筹。他执着茶花扫过杯口,酒色纯如琥珀,浊如调蜜,香气馥郁浓烈。花由酒养着,开得更是皎洁明丽,一枝独艳,白如雪片刀光,美得杀气腾腾。

“中原酒太寡淡,喝起来没滋没味,不如尝尝我带来的?”苏普循循善诱。

“西域酒太糙烈,只能拿来漱口,品不得的。”唐一筹淡淡回敬,从腰间摘下一只酒葫芦,“倒不如喝我带来的。”

酒自葫芦口倾泻而出,清冽如泉,若非香气醇美逼人直可混淆白水。他将另一只空杯斟得半满,推给苏普,自己也全无沾唇之意。

    桌上两只酒杯半满,一清一浊,一醇一烈,香气两相交织并上茶花清气凛然,只觉熏熏醉人。二人笑眯眯地望着彼此,目光交缠,明里诚意款款,暗里剑戟交鸣。两厢僵持,苏普索性道:“不如一起。”说完便下手飞快,不待对方回答就取了一杯酒折进另一杯中。两只半满掺作一只完满,一时异香扑鼻,分外浓稠醉人。

香气缭绕,沉沉下坠,苏普以牙咬了杯沿凑到唐一筹唇畔,凭一盏薄唇一口白牙并一双溢彩的眼睛邀他共饮。唐一筹一笑,大方咬上,二人共衔着一杯酒吮吸啜饮,两根滑腻舌头搅动,不时挨在一起。不多时酒杯便当啷落地,酒液泼洒一身,二人却浑不在意,忘情拥吻起来。

这一吻凶狠热烈,衣衫摩擦,酒液甘醇热辣,口齿生香。待到这长长一吻尽,周遭的酒香似浓得再难忍受,直欲叫人溺毙其中。苏普白袍轻敞,酒液顺着光裸胸膛往下淌,唐一筹一身黑衣紧实,寸寸吸附在肌理上。这二人皆肤色明晰,一似羊脂一似白璧,面上都蒸出腾腾云霞,好似彩釉玉沁。

苏普浑不在意半身湿透,抹一把嘴坐回原处,抽了那只长长山茶在手中摆弄。待到花叶剥净,只余一杆光滑长茎,他便将冰肌玉骨咬在齿间,倾身上了矮几。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唐一筹,轻轻摇晃一下头脑,丰荣花盏随动作在唇齿间微微一颤,说不尽地白雪风流。

这人使一双乌金的眸子看着他,发丝雪白,唇齿含笑,眼角眉梢俱是春情,像一只求欢的猫。唐一筹默然长望片刻,叹一口气,抬起了双臂,好似真要迎一头小兽入怀。

苏普见状便欢叫一声,一头扎进他怀里。这一扎去势快而猛,撞得唐一筹闷哼一声,下意识将人抱住。直到这一抱才叫人察觉这雪白可爱的小兽不过是一个蓄意装扮的成年男子,苏普一把将人推倒在地,按住肩膀。

唐一筹安静躺着,任一只手在他脸上流连片刻。身上人随即俯下身来将沉沉气息吐于他唇侧,含糊不清道:“阿筹。”

这第二个吻不期而至,来得自然而然。唐一筹张嘴相迎,苏普的舌头就滑进来,二人隔着一株山茶,吻得很不爽利,却更加缠绵。唇舌交织,又化开淡淡山茶香,凛冽如冰雪。半响唐一筹猛然用力翻坐起来,二人便相拥而吻,一枝山茶巍巍落地。

“阿筹。”分开一瞬,苏普道。

“苏普。”唐一筹恍惚笑一笑。

苏普这才发现这人醉了,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黑眸水亮,顾盼间流转如电。

所谓万般不过虚像,世人皆是自苦。非要在梦境里求清醒,幻境里求真实。于泡沫中苦苦挣扎祈求上岸,殊不知若心比羽毛还轻,自可自足浮生之上。不过这皆与此刻二人无关,他们不过借醉遁世,逃得一息罢了。

苏普听唐一筹诵了一句佛偈呃,便轻轻蹭着他的脸问:“阿筹,你是来渡我的么?”

唐一筹掀了一双水色淋漓的眼睛睨他:“你是来害我的么?”

相传佛祖于树下禅坐七夜,便有诸般业障化作妖魔美女来诱惑他。苏普只笑:“阿筹,修得甚么佛?大乘宝镜太寂寞,不如随我去极乐。”

唐一筹哼一声:“入了明教,这几年念头越发邪祟了。”

“我教又不是什么魔教邪教,不过明尊怜我弟子人生苦短,教导我们及时行乐罢了。禅宗当中不是亦有欢喜禅一修么?”这明教弟子汉语说得比胡语伶俐,浑理参得比真谛透彻。唐一筹一时失笑摇头,苏普一把按住他,眸光涌动。一只手探到他心腔上,脸颊磨蹭着他道:“阿筹,你心软了是不是?放我进去好不好?”

唐一筹深深看他一眼,眼中一线清明,看得苏普一怔。然而他转瞬闭了眼,口中轻飘飘道一句:“好。”

这一阖眼他仿佛飘飘醉去,沉入一场大梦,自苦海中浮上来,换得一口气。苏普巴巴凑过去吻他,面上欢喜,心中苦涩。

周遭香气沉浮,灯火飘摇。这一对旧友肢骨交缠,难解难分,偶尔泄露出一线呻吟,似欢喜似苦楚。


开元十七年,明教兴于中原。也正是这一年苏普同亲人来到渝州城,遇见了唐一筹。

佛教云:世尊所说,诸法是因缘的生灭。

苏普是南来异客,自小失一双父母,得亲族抚养,还不曾眀得教义。唐一筹是唐家弟子,只剩一个父亲,随其在外堡做些生营,也未尝习过唐门技艺。两个半大小童,年岁相仿,在一个偌大渝州城里懵懂撞见,便是有缘,饶是言语不通也自有亲近的方法。彼时明教方兴未艾,教中弟子整日奔波忙碌,苏普一人便被放了单,整日同唐一筹厮混。他小时生的瘦弱白净,像一只雪白猫仔,川人又热辣辣的嘴,白软软的心,唐一筹的阿爹对这娃娃也颇为喜欢。待到苏普才学了一点汉话,就跟着唐一筹叫阿爹,亲亲热热,好似一家人。

佛家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俗家言: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明教发展异常迅猛,气焰高涨,与各大门派矛盾日显。开元二十三年,唐门与丐帮联手围明教于枫华谷,此间世家权谋争斗按下不表,只道两大门派惨败元气大伤,唐门与明教明里血仇似海。唐一筹的阿爹无法为难一个半大孩子,只是从此这一对口头父子一拍两散,只剩两个小娃娃,暗里偷偷来往。

开元二十五年,明教谋逆,玄宗震怒,当即下令全盘围歼。开元二十七年,大光明寺事变,此后明教如遭重创,各个据点逐一清缴,一时弟子离散,圣火衰微。

苏普此时仍不过稚龄,铁血肃杀下命似蓬草星火,转瞬即逝。便是明教势倒,大光明寺事变的那一雨夜,他被人从屋子里揪出来,却正是唐家阿爹。他一时欣喜,一时惶恐,企盼对方是来救自己的,又思忖是来杀自己的。

唐家阿爹黑煞着一张脸,泼雨电闪中映出一把沉沉黑弩。他凶他,上来狠狠扯一把,却是要带他走。

这一夜血流的太多,连瓢泼雨也冲洗不尽。唐家阿爹不过动一时恻隐之心,却时运不济,卷进一场洪流里,再难脱身。那雪白的小娃娃懵懂跟着他,叫雨水打得精湿,像一只瘦小的猫,已然脱不了手。于是唐阿爹不过长叹一声,拼死将他送出了城,临死前半身的血,面具碎在脸上,嵌进血肉里。雨水一波波冲涮,血就一波波覆了满面,好似凶神厉鬼。他惨厉道:“明教崽子,你听着,这一趟你滚出去,就不要再回来!”

苏普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扑在雨地里,惊慌失措。一张脸让雨水反复冲刷,已分不清泪和雨来,慌忙爬起来叩首于地,一下下磕得头上鲜血迸溅,恨不得将头颅磕溅一地。

“苏普,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倘若你还有点良心,这辈子都别再踏上我的埋骨之地!”

男子反复逼问他,他口中含糊不清,悲恸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拼命道:“好,好!”

“你发誓,”唐家阿爹声音嘶哑,目光凄亮,“拿你们的明尊发誓!”

苏普哪里懂什么毒誓,死仿佛是他现下知道的最大的厄运了。他嘴唇哆嗦口齿不清,断断续续说了许多恶毒的话,许多他自己说出来才被吓得浑身一惊,每一桩讲完都要叩一次头道一次“明尊在上”。小孩子对明尊远无教众般笃信,但这一句句说得多了渐渐在他心中堆砌出许多悲戚与苦楚来,好似这道誓将是他一生再难逾越的墙,好似他一生最困苦之时莫过于此了。

    奔逃离开渝州城时他曾回首遥望,雨幕如穿线,重重帘幕后一幢黑影孑立,孤拔肃然沉沉守住城关。他就死在渝州城口,守在这里,究其一生苏普再无法踏足。

   世事流转,一双小友便这般失散。唐一筹成了孤儿,索性断了安生念想,只从刀口讨活,从杀孽汲生,不说修佛,到更像邪神恶鬼。苏普从此安心拜入明尊座下,受圣火洗礼大漠历炼,明教弟子流散,教众凄苦,他一人也咬牙在荒漠戈壁挺了过来。

    再见时已是深冬后又一个深冬,这天天降异色,渝州城里飘散下点点的雪来。嘉陵江上阴风呼号,彤云不开,江心只有一只乌篷小船飘零。船头青年长身而立,白袍轻敞,白发飘散如江雾。

   他二人遥相一望,便是做足了久别重逢的戏码。下一瞬唐一筹飘摇起身,二人于江心交战,直搅得浊浪排空天昏地暗。小船乌篷片片碎裂,只留光秃船板,二人分居首尾。空中一场细雪伴木屑飘洒,不及落到身上便化了。

   这情景叫人尴尬,无话可说,无情可续,就只有打架。除了打架,还有喝酒,一坛烈酒拆分下肚,四肢百骸烧灼起来,面颊滚烫,才有力气说出一两句话。

   明教南迁,相去渝州甚远。这人每年却都备了酒,租了小船,在江心相候。唐一筹未曾允诺,却也一年年的前来赴约,这一日他们都记得,多少年前渝州城风雨雷动,这一日是唐家阿爹的祭日。

  苏普对着山城遥遥相拜,倒一杯烈酒于江中,便作祭拜。

 

  清江荡漾,二人枕藉舟中,额碰额足抵足,倒似一双亲密小友。情迷处已过,便是情浓时,二人只以手在对方躯体上细细描摹。一年不见,这副身体愈显陌生,不仅愈加修长紧实,还添了斑斑驳驳的新疤。心下了然,知道这是对方这一年的经历,却不开口问,只当作一双陌生人,互不相干。

   自己这一生尚且过不明白,如何与别人牵连。

“一年一见,你还处处提防着我……”想起先前种种,苏普勾唇,声音里蓄了一分委屈。

“你不也是?”唐一筹长睫一扫,压得他委顿下去。他二人间横了孽横了债,不得掏心相交,但能灵肉痴缠,却比前些年见面即问生死好太多了。身体打开了,仿佛心也打开了,叙叙地话便多了。唐一筹懒懒躺着,苏普牵绕了他的头发来玩,口中问:“阿爹怎么样了?”

   “很好,”唐一筹闲散答,“坟头那棵小松已三尺高了。”

   他二人闲闲聊下去,苏普嘴上不老实,趁唐一筹答话的空档便在他身上噬咬。他一副身体素白,黑发流淌其上,其反差犹如解冻雪水淙淙淌于黑石之间,覆唇舌于其上觉凛然生香,牙齿微微用力,就开出一串红梅来。苏普眼神微动,忽然道:“阿筹,随我回大漠吧。”

   “我在大漠的时候就思你入骨,没想到而今在你身侧……居然半分缓解也无。”

   他沉沉笑起来,径自说下去,今年来一张脸上轮廓渐显,配上一副深情模样,十分迷人。他道:“你以为大漠只有胡天飞沙不是?不对的,还有胡杨红柳,如茵绿洲,有牧歌和烈酒……”

   “苏普,”唐一筹打断他,“说得什么笑话?”

   这人便不做声了,眼睛湿亮。唐一筹想,他二人这一期一会,已是偷来的缘分。按照他老爹当年的念想,不让他履足渝州便是让他断了同自己的来往,没想到这小子耍滑钻了言语的空子。然而总有一天他老了,腿脚也不好,再跳不过这半条江,无法与他江心相会。那一日苏普也不必来了,他二人对着一轮月亮,中间隔着山川迢迢,遥相对饮,岂不是也很好?

   二人手足牵连,周遭浮香飘忽,很快竞相睡去。半夜唐一筹先醒来,掀开小帘一看,外面月色如水,亮如白昼。

  他回头见苏普睡得沉,发丝凌乱,胸膛光裸紧实,微微起伏。忽然心念一动,用两指比作机弩,遥遥对准他心口,食指扣动,口中作“咻”的一声。然后自己先笑了,心道若是这样能有多好,他两个快刀斩乱麻,饶是中间有多少千千结也一并解开了。

   然后眼神一瞥,恰巧瞥见自己乌沉沉一只机匣摆在一旁,他眼神垂在上面思索片刻,忽然回身一把将苏普推起来。他二人披了衣服,拿了酒杯,去船头对月对江,共饮一番。

月色清亮,天地廖远,二人沐浴清光之中,倒不似真实人物。唐一筹忽然道:“苏普,明年我就不会来了。”

语锋一转,悠然道:“你,也不必来了吧。”

苏普放下酒杯,凑过来,唐一筹一笑,倾身与他接吻,长长地、绵绵地吻。唇齿间花香、酒香已经褪去了,只留二人气息清苦。

对山对水长醉酒,思君不见。

下渝州。

                                                                                                  <完>

过年不发玻璃渣,其实最后的结局是这两个人啪啪打了脸,苏普退了教,两人一并逍遥快活去了。

祝安康:-D

【明唐】【匣中鸣】六

大家别怕,熬过这一波,一切都会好了。

出门前最后更一发,一周多停更~

若论杀人这件事,各人有各人的原因,各人有各人的方法。于有些人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于有些人是动动心眼子的事。有些人捏着一纸状子,叩死在了衙门外面,也讨不来一条人命。

有些人盼苍天开眼,有些人只盼自己的刀够快。

黑夜里雨簌簌的下着,风萧萧的刮。刀光剑影漫闪,青石板上坠开一朵又一朵浓暗的花儿。李先河身边剩下的人不多,白衣公子苍白着一张脸,默默站着,脸上鲜血浓丽,又像一只清瘦的鬼。

他眼前这两个人杀气忒浓,好似已叫逼出了血性。他没这般杀过人,不明白这样杀人最后会否得了痛快,只看这两人也泼了一身热腾腾的血,在微凉的雨夜中蒸着白气,好似两只艳鬼。

夜里看唐望舒杀人本该很好看,唐门那些暗器一蓬一蓬爆出银雨一样的光,濛濛发亮,但奈何他不敢叫人看出自己是谁来,只得换了平常的弓弩、携了短刃,用最原始的方法杀人。拳脚来往间身子就微微的热了,于是越杀越勇,血越淌越多。洛赫伴在他身边,神出鬼没的,时隐时现,唯有刀上的两颗猫儿眼拉出冷厉明亮的光弧。偶尔他们肩胛互相触碰一下,那一瞬仿佛就松了气在对方背上倚一倚。两个个中好手,配合起来倒有一种难言的默契。

血很快就流的差不多了。洛赫将刀从人身上拔下来,点一点白衣的人:“我来,还是你亲手?”

唐望舒压低声道:“你的投名状。”

“好。”洛赫笑一笑,刀分交到两手里朝李先河去,“大人,小的这刀快,就疼一下,不打紧。你这脑袋借我用一用,身子我给你埋到叶大人旁边去。”

李先河向后退一退:“没了脑袋,我怕叶兄认不出我了。”

洛赫不紧不慢地又逼近一步:“不打紧,就凭你作下的事,化成灰叶大人也认得你。”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进一退,很快退到了竹林边上。洛赫叹一口气:“李大人,别再向后了,里面太黑,我这一看不清划花了你的脸,怪不好看的。”

李先河不退了,站定负手,吟吟地笑笑:“不怕的,不怕的,我给你点盏灯。”

他话未说完就扭头开始跑,在地上绊地踉跄一下仍速度不减。洛赫心头一沉,当下提身上前,像一只扑食的鹰隼。这一刀很快就落下了,李先河向前扑倒,嘴里高喊:“救命——”

他这一喊,像回应似的,林子前头点点地亮了灯笼。暗地里“噗”地吐出一支白羽的箭,“格”一声架在双刀下。刀势一缓,但还是绞断了箭向下,李大人趴在地上向前挣了一挣,那刀就切在他后背上。

林子里头羽箭倏倏射出,洛赫不得已后退一步双刀相扣并作一把长刃,在身前扫荡起来。灯笼迅速地近了,好像一片火烧过来,打头的人叫:“李大人!”

李先河在地上向前爬:“是的,是的!金吾卫么?总算盼来了!”

唐望舒远远地听着心头一沉,火把将竹林照得透亮,光亮将洛赫柔柔地围了,照出他的眉眼来。明教正下意识扭头看他,一张脸透亮。

这几乎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唐望舒脑子里百转千回一时构想很多,嘴唇却只来得及微微动一动,洛赫就倏然转过头去。

他一步向前,几乎用了撞的架势,兽一样。李大人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手已经搭到了金吾卫的铁甲:“你们……”

血忽然从脖颈里呲出来,刀势猛烈甚至劈在了铁甲上,拉出一串火花。金吾卫闷哼一声,胸前也渗出血来,怀里的人瘫软下去,一颗头飞起来——

就透过这个头的缺口,穿过滋滋往外喷的血,他看见一张狠厉的脸,眸光狞丽。

洛赫一击即退,脚下腾挪向竹林外撤去。身前金吾卫很快围过来被一刀一个劈开,他面前有了一道缝隙,两旁金吾卫补过来,就这一个空档,他看见了唐望舒的脸——

唐门将掩面拉了下来,冷寂着一张脸,端起了弩口。这一眼他叫洛赫看得实,看他手指在扳机上缓缓收拢,扣紧。

砰,一发出膛。

洛赫下意识地觉得这支箭是来救自己的,是来破开他面前的壁垒、格开他身后的兵刃,然而脊椎里却“轰”地一声嗡鸣,隐隐作痛。

这明教身上有一种兽一样的特性,本能地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一把攥着利箭,叫一股劲势带着向胸口扎去。

箭上势头很猛。饶是他先一步抓着了箭身还是叫那股劲带着将箭头扎进了身体里,正当左胸。胸口切肤切肉地疼了一瞬箭头就叫他拽了出来,放在手心里看,沾着淋淋的红血。

身后一刀劈下来砍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都有些愣了,只觉肩头一木,心头火辣辣的疼。他想这唐门箭法也太不准,怎么能正正好好地——

射在心上。

唐望舒遥遥地见那明教背后溅出了血,胸前淋淋落落地红了。洛赫握着那支箭,抬头来寻他,一脸懵相。

唐望舒看他那副蠢样,忽然心头汹涌澎湃地、涌起许多东西,他想同他说做人要清醒些,要明白有些人能趴在同一片屋檐上听一首小曲,却犯不着拿命来护着的。然而这些已不必说了,他已用一支箭告诉他了。

唐门冷冷地望了他一眼,转身撤走。

身后嘈杂阵阵,有人厉声唤他不要走,连带着刀剑出鞘的声音,而那明教,却是一声未出。

 

雨渐渐地停了。天也慢慢亮起来,东方泛出了鱼肚白。

唐望舒疾走在屋檐上,一路上飘飘忽忽,自己也不知行到了哪里,落下来却发现已是熟知的院子了。

他站定了一会儿,才慢慢回想起之前的事来。恍惚间才意识到自己射了明教一箭,背上慢慢渗出冷汗来。

他也是身体的反应快过意识了,头脑里一时间划过明珰、阿朱、裴大夫,院子里住着的人,他得护着不能死的人。

身旁忽然有人唤他:“望舒,你去了哪儿?”

唐望舒猛然一激灵,抬起头来。是阿朱,苗女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上下看他:“怎么……弄成这样?”

“要紧么?”

唐望舒摇摇头,转身向屋内走。天马上就要亮了,曦光一层一层撒下来,落在他两肩上。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了,背对着阿朱:“阿朱……你得陪我去做……一件事。”

阿朱道:“嗯?”

唐望舒断断续续地道:“那人……他……他不该死的。”

                                                                                              TBC

别怕。

                                                                                           

【明唐】【匣中鸣】五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伤师友。

“你说他该死么?“黑暗里头有人低声问。

此是一处欢场,处处丝竹飘摇,莺歌燕语。院中挖了一口方塘,夏日里应该会开满妖娆的莲花,此刻清净如镜,雨丝敲出缓缓的波纹来。

”该死的。“另一人笃定答道,望着彤红的窗,里面红烛高掌,窈窕纤细的影子被映在窗纸上。门口守着两个佩刀的人,闲闲打着哈欠。

”怎么说?“

”他倘若不该死,“洛赫漫不经心道,”就不该来这种地方。他若是老实待在李府里,深宅大院,守卫众多,我们也没这么方便进来。“

”哦?“唐望舒似是笑了,”这就是你的理么?杀的了得人就该死,杀不了的就不该?”

“哪是我的理,”洛赫不在意地道,“天理啊。”

唐望舒道:“你倒是活的简单。”

他二人一时不说话了。如此方显出雨声的细腻来,沙沙作响,仿佛有人披着纱被到处走。屋中丝竹更显渺茫,仿佛是从远处飘来的,有一女声曼声高唱:

“忆昔开元全盛世,天下朋友皆胶漆。”

洛赫道:“怎么唱这样的曲子?”

“客人想听吧。”唐望舒淡淡道,“其实李大人来这里未必就是寻欢作乐。命途还流落在外叫人捏着,不太会有这个心情吧?只是一个人在家等死未免太无聊寂寞,尤其是在这样的雨夜里。”

洛赫呆愣了一会,才慢慢道:“……你倒是很懂。”缓慢斟酌一会儿,才继续说,“想必,你活得很难啊。”

唐望舒漫不经心嘘他一嘘:“不要作声,安静听一会儿。”

管弦呕哑,女声婉转直拔而起,有铿锵之音。难以想象勾栏里风尘之女胸中居然也有如此沉厚之气,堪称身负绝技。屋外两个默默偷听的人,也是怀着一身杀人的好技艺,奈何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纵然身怀绝技,也不过是为了蓬头垢面地讨口饭吃。

屋外两个冷面的杀手,听着屋内弱女子的慷慨之音,一时间竟起了惺惺之意。这三个身负绝技的人也不过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不曾相识。

女声倏然一转,语声轻慢,谓谓慨叹:“我亦飘零久……”

洛赫突然开口截断:“你喜欢听曲子吗?我会我们那的小调,你要不要听?”

他话刚说完不待唐望舒打断,就轻轻哼唱起来。这人嗓子低沉,认真用起来反而生出一股清冽之意。加之胡语饶舌缱绻,调子悠然陌生,一时仿佛有了魔力,叫人不能打断。

唐望舒本来只斜睨了他一眼,此时侧过半个头来看他。他下半张脸埋在掩面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看不见唇角的动势,只觉的眼睛里是温润的。

明教的脸藏在兜帽里,光影浓淡,一截鼻梁高挺凝如琼脂,两个眼窝深深陷下去,一双水湖浮上来,波光荡漾。他悠悠唱:“南来的风啊你停一停,东去的河啊你慢些淌。蓬草在地上追着你们啊,请你们带它回家乡……”

男声悠悠低沉,女声飘渺高扬。唐望舒听不懂胡语,倒也觉得两相融洽,于是问:“唱的什么?”

“是说远归的旅人终于回了家,他走在漠上,觉得很累了,就叫月亮湖慢一些干,他怕等他回去了,却已看不见月亮湖了。”

“你……”唐望舒深深望他一望,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眼神一凛:“噤声。”

他们在外面守了大半夜,看送酒水的小厮都进去了几波,等的就是李先河出来如厕的时候。他也可能不是出恭,只是出来透透气,反正是溜溜达达地往西间那边去,两个侍卫遥遥跟着他。

“去吧。”唐望舒道。洛赫猫一样起了身,在瓦上踩了两步。唐望舒忽然又叫住了他,自己也不知怎地,鬼使神差地说:“小心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或许是洛赫刚刚唱的那首歌的缘故。天地一逆旅,大家不过都是旅人,为什么不互相照应些呢?

洛赫回头含笑望着他:“不该死的。”

说罢足尖一点,于半空中匿了身形,向李先河去了。

唐望舒摸索了一会儿,架出了弩箭来,两声倏倏破空声,那两个侍卫遥遥地倒了。他也爬起来,几个腾跳,换到另一边屋檐上,单膝跪着,持着弩箭。雨飘摇地黏在他的黑衣上,他巍然不动,仿佛檐角的石像。

弩口黑洞洞地,直指竹林掩映间一条小道。白衣公子无知无觉地,悠然地去,有人于暗中飘然靠近。

 

雨敲更漏。

白衣公子没打伞,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悠悠然然地走,仿佛出来就是为了沾些凉意。很难相信大鸿胪卿居然是这样一个清瘦的男人,他敞着白袍,露出笔直如竹的锁骨。纵然是年少有为,但他业已不年轻了,得益于保养得当,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他的两个护卫已经叫人无声无息地解决掉了,却完全没察觉似的。

公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了。因为一阵风过,前面小道上忽然多了一个人,含笑问他好:“李大人。”

看不清脸,但瞅高大身形和一身着装,应该是个胡人。胡人散漫,没有什么正经工作,都和唐律法管不着似的,李先河也很少和他们打交道。

白衣公子也笑着回礼,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的来问一件事,”胡人汉话流利,轻描淡写,“看是你该死还是我该死。”

这话说的,轻易又嚣张,是个有趣的刺客。李先河笑了:“替谁问的?”

“窅娘。”

“窅娘?那个之前来杀我的小姑娘?”李先河淡淡道,“我付足了酬金,她却不要,反而还来杀我,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洛赫张了张嘴,很想直接回一句“因为你该死”,又想一想,这世上谁不该死呢?于是搜肠刮肚一番,努力想那些偷听来的关于窅娘的墙角,“窅娘……她姓叶。“他期冀地望着李先河,”她的父亲叶大人现在在城西埋着,连个像样的墓都没有,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叶?”李先河愣住了,骤然动容,“叶……慕之?”

洛赫也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只好状若无事地点点头,“是他。”

李先河眼里忽起了明亮的光,飘飘摇摇的,有些痴狂,有些没来由的欣喜:“慕之……他还有女儿活着么?”

洛赫看着他,忍不住提醒道:“已经死了。”

白衣公子眼睛里的光熄下去了,身形略一摇晃,又恢复之前清贵的样子,眼神暗暗的。这时大抵那些歌女待客久不归,推开了门望着茫茫雨,闲闲拨着丝弦唱:“忆昔开元全盛世,天下朋友皆胶漆……现如今,冰霜摧折、早衰薄柳……”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亲友……” 

她这一回百无聊赖,只是唱来玩玩,歌声里没有了那些磅礴拔云之气,反而显出一些悠悠凄楚来,在黑夜里传的尤其的远。

李先河默默听了一会儿,又忽然笑道:“和你聊了这么一会儿,忽然觉得你不该死。”

洛赫心道,正是我觉得我不该死,才同你聊这么一会儿。

李先河继续道,“倘若我死了,你,帮我一个忙罢。你把我埋到城西去,埋到叶大人墓旁边去,成吗?”

洛赫想一想,“那你也帮我个忙罢,倘若我死了,你就把我烧成灰,装到一个匣子里,给一个人,叫他亲手把我散到风里去。”其实他是诓他,安慰他,他心里打定了不死的主意。

李先河道:“我上哪去寻这个人?”

洛赫道:“你把匣子给刚刚屋里唱歌的那个女孩,自会有人去同她取。”

李先河点头,向后退了一步:“好……那就开始吧。”

霎时有风过,洛赫腾身而起,摘刀在手。他身旁划过两个圆满地刀弧,截下一批竹林里射出来的箭。竹林中有黑衣人现身,不过寥寥几个,身上却有沉沉的气势。

洛赫并不吃惊,双刀在手,腾身便起。一息间几个黑影便围聚过来在他身下,仿佛向四方映出的影子。四方的刀光同时挥出,他要是落下来,就会被绞烂。

但即使跳得再高也有落下去的时候,洛赫在最高点滞了一瞬,身子一拧,便直直地坠了下来。他这一坠,是大头朝下的。

大头朝下就比平常坠地要快要急,半空中甩出刀光来,与下面雪白刀光一撞,铿锵有声。明教竟然凭借下坠之势凭空挥出了势如烈马的一斩,压得一丛刀刃近乎劈进地里,借着一击之力又飘摇而起。

这便是双兵刃的好处,两把刀架在一起,力大;分开,又更加灵活。洛赫直上,丛剑直下,还未来得及追上他双刀就拉出了飘逸的光弧,一左一右,恰是一个完满的圆。

明教再落下来的时候刀上有血,身后尸身倒成一朵花。上次同唐望舒比试只是小打小闹,拿了刀在手里,才是看家的本领。

李先河远远望着他,长叹了一声。

竹林里又涌了四五个黑影出来,举着白刃。洛赫瞥了一眼,匿了身形。

“暗沉弥撒!”一个凄厉的声音高叫,“快,保护大人!”

黑影一拥而上,将李先河围在中间,刀剑齐齐向外,乍看去好像一朵白蕊黑瓣带刺的花,十分诡异。浮光掠影最怕与人缠斗,叫肉身淹没了磕磕碰碰间看不看得间也无所谓了,一刀劈下去就是了,只管溅出来的血不是自己的。

一枚竹叶缓缓飘落,林间静了下来,明教不知道哪去了,又能听见庭院里飘摇的歌声。突然长声撕裂,一人惨叫道:“啊!!”

“他在这儿!”转瞬旁边就有人道,‘花’一下子就反包过来,反而把那个受伤的人包在正中,刀剑向里。刀剑齐出,一时间血流了一地,那受伤的人也没声了。然而奇怪的是明教却未发出声息,刚刚伤人的一刀也没拉出刀光。

“啊!!”反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这回刀光炽烈,刚刚暗卫都急着去包围洛赫,导致李先河身侧出现了一道缺口。刀光就从这一道缺口渗进来,照亮了李先河的脸。然而他的脸很快就暗下去了,因为旁边的一个暗卫伸出了胳膊,硬生生挤进刀和李先河之间。骨肉撕裂,鲜血迸溅,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这一声惨叫吓得庭院里的姑娘已经不唱歌了。

洛赫一击不得,只得后撤,抬头望见李先河一头一脸的血,那一刀的余势将他的衣服撕裂了,暗卫的血泼到他身上,看起来同中了一刀一样。

暗卫们又无声地把他围住了,缓缓后退,留下地上一具尸体,胸口插着一支弩箭,这是先前声东击西的那一击。

“他还有同伴。”一人低语,很快就意识到这话已无用了,因为雨雾中缓缓走出一个人来,同洛赫并肩而立。

“下来做什么?”洛赫问他。

“现在还觉得他该死么?”唐望舒反问。

“更该死了。”洛赫低低地笑了。

                                                                                                     TBC

【忆昔开元全盛世,天下朋友皆胶漆……现如今,冰霜摧折、早衰薄柳……”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亲友……】这一段,是前两句是唐朝乐队在《梦回唐朝》里唱的,改自杜甫。后面几句,出自清代诗人顾贞观的《金缕曲》。叫我拿来一通胡改,抱歉了。

照字面意思理解就成,李大人呢,他就是一个深恩负尽的人

洛赫唱的那首歌,是我顺手编的,之后还有机会把这首歌唱完呢……

打戏写得好累哦,李大人怎么还不死呢,本来想这章死,看一眼字数,只好下章死了,还是谈谈恋爱轻松啊。

以及,这章里埋了一个大大的【】,就看最后什么时候吃到了。


*给我评论嘛给我嘛,一个人写好无聊哦(打滚)

么么陪着我的朋友们=3=



【明唐】【匣中鸣】四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去收人头 

   屋外雨敲更漏。

   屋子里绰绰约约添满了人影。油灯昏黄,只照亮一隅,少数几个人裸露在灯光下面,往远便光影暧昧。很难判断究竟有多少人,因为他们全都不出声,呼吸相闻,一时间觉得屋子里塞满了人,过一会又觉得人不过寥寥,满屋其实都是烛火扯出的影子。

   灯火下坐着一个年轻人,墨发上简单地结着一枚银钩,面如寒玉,笼在溶溶灯火里方显出一丝暖意。他穿着一袭夜衣,领口收紧,裁剪因方便行动而过于贴身了,显得胸膛清瘦见骨。年轻人骨骼明晰,肤色清寒,一双眉一对眼勾勒的别有韵味,本来是过于秀美的长相,但面容刀削斧凿,丝毫不显女气。

   他垂着头,唇角微抿,看起来是一种平和淡然;抬起头来时却暴露了,一双眼睛过于寒亮,用老一辈的话来说,这是一种“岂是池中物”的眼神。

   “窅娘来了。”有人提醒他。接着一只隐约带着蔷薇香气的酸枝木匣子就被双手奉在桌子上,四角的暗扣被一一解开,匣子像一朵花般绽放。花正中托着一颗人头,面容秀丽,妆容整洁,正对着唐望舒。

   人头已经摘下来很久了,但因为做了防腐处理,又画了新妆,所以看起来像新死一样。只是一对眼珠子已僵如鱼目,直勾勾地,眼底有幽幽混沌。

  看见一颗熟悉的人的头被摆在桌子上,屋里的人一时都有些沉默。只有明珰恍若不觉,将一对长剑“咣”一声抛到桌子上,唐望舒拾起一把来对着光看,剑身明丽如一泓秋水,剑锋泛着淡淡的绯红色,是窅娘的剑。

  “你杀了她吗?”唐望舒问。

  “不,”明珰摇摇头,做了个双剑交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动作,两手同时下剪,“她是,像这样,自己。然后给我。”他双手环抱在腹前,做了一个接东西并往外送的动作。这一幕难以想象,却又十分形象,无头的女尸脖颈里淌着明艳的血,借由最后一点残念做出了“送”的举动。

   “是窅娘的话,也就难怪了。”唐望舒淡然道,“她那样的人,很难束手就擒吧?如此一来,叛徒就是自裁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淡若拂尘,却掀起哗然大波。裴明心猛地踏前一步,手臂上青筋毕露,明珰本来一直木讷讷地,此时忽飞快地回头望了他一眼,眼里有精光一现。

   “裴大夫,”明珰唤了一声,像是有话要说,又没了下文,恢复成之前呆呆的样子。裴明心并没有放松,浑身僵僵的,语气也发硬:“唐……望舒,你也太冷血了……”

   他冷笑一声:“你当初说住进一个院子里就是家人,家人之间就要互相照应,可是你现在,”他说道这涩住了,恍然一笑,“有一点家人的样子吗?”

唐望舒缓缓望向他,眼里跳着油灯小小的火苗。他幽幽地望了他半响,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枚细腻洁白的牙牌,搁在桌子上,用手指敲了敲,低声道:”窅娘接的是李大人的单子。“

此话一出,裴明心就愣住了。‘院子’里的人分两种,他不是那种动刀子的人,但也明白院子里的规矩:不问朝堂事,不问朝堂事。官场上明争暗斗,多得是用暗刀子的时候,大人物们不方便自己动手,总爱在市井间寻愿意为钱卖命的人。这一行里的人愿管其他杀人买卖的酬金叫”红金“,意思是赚的都是带血的钱,唯独管官场间暗杀赚的钱叫”黑金“,是说这些官老爷间来回捅的刀子,捅进去流出来的血都是黑的。

这牙牌本来是一对,按院子里接单的规矩,总是一枚牙牌放在雇主手里一枚牙牌放在‘刀’手里,唐望舒是管这间‘院子’的人,也是用‘刀’的人,钱命两清,两面牙牌就都回到他手里。

然而现在窅娘的牙牌还在她身上带着,李大人的牙牌却已经送回来了。洁白如雪的牙牌上刻了一个字,缝隙里填了鲜红的朱砂,一个”死“字。

唐望舒道:”窅娘私自接了单子,给了人牙牌。你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裴明心摇头。

唐望舒轻轻笑了:”窅娘也不算坏了院子里的规矩。她这一单,接的是自己的单子,一万两,买李大人的命。她这些年腥风血雨地,统共就赚了一万两,都埋在院里那棵梧桐树下头。窅娘留了字条叫我去挖,她同李大人有仇,你知不知道?“

裴明心出了一身冷汗,苍白着脸摇头。他隐约知道窅娘以前是官宦人家的子女,然而官场沉浮,人心叵测,一朝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也是常有的事。年幼的窅娘流落勾栏,后来不知怎么地又拜入七秀坊作弟子,初次见面时正是春寒料峭,大姑娘从街的那一头走过来,穿着薄薄的春衫,脸色冻得绯红。她手里提着春水一般的长剑,眼神不邪不毒不狠,只是凶,凶也是很可爱的一种凶法。唐望舒当时倚在门边同她说,姑娘,这院子可不是好进的——

”一万两纵使买李大人的命够了,买这间院子里所有人的命够不够?“唐望舒在那个鲜红的”死“字上点了点,”大人们彼此间明枪暗箭,暗箭却是唯恐弄脏了自己的手。但我们是暗里的小人物,对付我们明枪就足够了。都说民不与官斗,不过区区一介江湖草莽,如何与官斗?“

”李大人要买的那个人头我叫阿朱给他送过去了,三万两纹银如数退还。大人也是讲理的人,知道是窅娘背叛了我们,愿意再用这三万两买窅娘的人头。我说这院子里的人亲如兄弟姐妹,兄弟姐妹自然会庇护彼此,但是也要对彼此负责啊……”

唐望舒轻轻叹了一口气,“都说亲人如手足,但手足也有相残的时候。你若是坏掉了一只手,难道还要放任整个身体同它一起烂掉么?明心……总需要一个人,有断腕的勇气。”

他抬起眼来,缓缓扫视屋中影影绰绰,眼神寒如长夜,亮如明星,字字铿锵:“叛徒叶窅已认罪自裁,今日之帐,一笔勾销。”

裴明心转身离去时,隐隐约约听见唐望舒对他说:“城西有一处叶大人的墓……你若过意不去,就常常去替她扫扫罢……”

 

    裴明心走了,屋内的影影绰绰也大都散去。他们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只有裴大夫一人撑着伞,雨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屋内油灯依然亮着,唐望舒就坐在烛火下面,眼角眉梢,纤毫毕现。灯火摇曳,将几个影子投映满室,其中一个是唐望舒的,一个是明珰的,还有一个是阿朱的。

     “李大人又追加了三万两,”唐望舒淡淡道,“窅娘虽然没能杀的了他,却趁乱带走了他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这东西要是收不回来……“他的手指又在那个鲜红的”死“字上划了一笔,手指寒白,牙牌细腻,与之对比触目惊心。

   ”我当时同明珰说,叫他把窅娘带回来,并没有说要她的命。她这么做,是宁死也不愿意把东西给我们啊……明珰,窅娘没有和你说什么吗?“

”有,“明珰木木地答,”她说:’对不起。‘“

唐望舒恍然一笑,默默地看桌上窅娘的脸。阿朱也同他一起看,看窅娘铺散在桌上很长的发,笑一笑:”这小娘皮死了也不让我们安心。“

但人毕竟是死了。那张娇若春花的脸现在就摆在桌子上,供屋子里的人盯着看。一双曾经很凶很凶又明亮如春水的眼睛里现在什么也没有了,空荡荡的张着。屋里一时安静,唐望舒按了按额角,道:”明珰,阿朱,你们先走吧。江大师先留一下,帮窅娘……超度一下。“

这屋子的角落里居然还坐着一个和尚,在昏暗的角落里,一身僧袍几乎与墙角融为一体。奈何他的光头实在是太明亮,映着昏黄的油灯,好似云中的一轮毛月亮。和尚站起来,走到光亮中来,一下显现出身材上的魁梧,一身肌肉虬结仿佛铁水浇筑出来的,撑得一件旧僧衣紧绷绷地。不过面孔生的十分平和周正,法相庄严。

唐望舒依旧望着窅娘的头,看着那双无神的眼睛,和紧封的双唇。许久他问了一句:”你说窅姐会把东西藏在哪?“

室内空荡,僧人静静地站着,半响无人应答。唐望舒微微一笑:”江大师在修闭口禅,不能说话。我在问你……洛赫。“

话音刚落,他身旁一团虚空就开始扭曲起来,光影暧昧,现出一个明教的身形,高鼻凹目,发色明丽。洛赫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紧张,凑到唐望舒跟前和他一起端详了一会儿窅娘的脸,又退开:”你觉得呢?她嘴里有东西。“

唐望舒摘掉一只手上的护甲,伸出两只寒白如削的指头,轻轻抵在了那一对填涂的丰润妍丽的唇瓣中间,微微用力,探进去一个指节,将嘴唇上下分开。已死之人肌肉僵硬,分得有些勉强,但到底能够伸入两指,在舌底摸索一番。唐望舒眼神一动:……有了。”

两指一抽,夹出一枚蜡丸来。

唐望舒帮窅娘合拢了嘴,才把蜡丸托在手心上仔细端详。洛赫好奇道:“这是什么?”

“据说战时探子传报密信,会以极小的字把信誊抄在纸上,再封入蜡丸中,喂食给鸽子。收信人待鸽子排出蜡丸,从中劈开,就能得到密报。”唐望舒垂下眼帘,“我猜这里面或许有些字据……”

 “毕竟官场上,字据就能杀人啊。”

  他垂着眼帘,眼睫轻轻颤动,好像一嘬唇就能吹飞的蝴蝶,竟偶然显现出与他整个人不符的脆弱来。洛赫不动声色地看着,心知这个人自己都不知道落在外人眼中的自己是这个模样,还在自顾自用清寒的嗓音说话:“窅姐她到底是不忍心。”微微勾了唇角,笑得有些苦,“可惜死不瞑目。”

  “你们院子里,住的都是这样的疯子吗?”洛赫道,见对方抬头来望自己,眸光亮的惊人,才笑笑:“怎么入伙?收不收投名状?”

   唐望舒站起身来,虚虚俯望着叶窅的脸,忽然伸手替她将眼阖上。“收,”他道,“大鸿胪卿李先河的人头,和我一起。你干不干?”

   洛赫上下打量他身上的夜衣,并不是寻常唐门的装扮,挑眉道:“你怕是事先早决定好了吧?”

   “是,”唐望舒望着他,忽熙然一笑,眉目悠扬,“你不来我也要去。”

   明教眼里也起了勾魂夺目的光,含笑道:“去。当然去。”

   唐望舒同江大师低语了几句,和尚在桌面坐下拈着佛珠开始默诵经文,他与洛赫二人便出了门。唐门低声问他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明教但拍背上双刀,他便一人拐进了屋子。

   “等等,”洛赫在廊下遥望着他,看他水绿山青的眉,寒亮的一双眼,忽然问:“你不是早先也想好要把我算计进去吧?”

唐望舒遥遥一笑:“你干不干?”

“干,”洛赫叹一口气,又提起笑来,有释然有悠然深长:“当然干。”

他靠在廊下,听淅淅沥沥的雨,但敲在瓦上,绵绵落进地里。听风吹梧桐,瑟瑟有声,他想从前这树下有锦衣堆雪的姑娘舞剑,树下埋藏了她的一生。

青天白日,泛舟江湖,策马同游自然是一种快意。然而院子深才锁的住春秋,藏得住冬夏,小院里的日子才经过。

月光忽破开一片乌云洒下来,一轮晴朗圆白的月亮当空,院里还落着密密濛濛的雨,一时波光粼粼。唐望舒从屋里走出来,正巧赶上月亮,他二人沐在同一片月光里,月光清明,映得周围每一粒水雾都濛濛发亮。

唐望舒笑一笑,掩上了面,洛赫也笑一笑,扯上了兜帽。

他跋涉千里,来到中原,无非是为了赴一场邀约。与这人跋涉长夜,踏着月踏着濛濛银雨,去取一条性命。

                                                                                               TBC(其实我觉得在这里打上END也可以)

和朋友讨论脑内甜梗,兴致勃勃,她沉默一会道:“你吃过糖吗?”

笑话!我蜜罐里泡大的好吗!

如果实在不甜那我只能狂虐一气,那时连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面都是甜的。——近日读文有感


【明唐】【匣中鸣】三

   洛赫跟着人走,甩脱不掉,一口一个“主子”。嘴里说是要和猫似的“喵”一声,其实和条得了骨头的狗似的,眼巴巴的想跟着人回家。

   “兄台,”还一本正经地和人比划,显得和个好人似的,“愿赌服输啊。”

   唐望舒叫他这么一步三磨,弄得没有法子,险些将人再揍一顿。末了又后悔图一时痛快,早知道输了他的好。临了将人带回家去,放在院子里养着。‘院子’里的大家听了都啧啧称奇,道这流程,真跟捡一条狗回来似的。

   ‘院子’就是一个大院子,里面有三两趟房,住得下七八个人。七八个人搭伙,不知道各自做些什么营生,吃一口锅里的饭。这锅里头有唐望舒一口,现在也有洛赫一口。院子里的人各不相扰,有早出晚归的,也有吃过晚饭才溜溜达达出去的,最安稳的是一个万花谷出来的大夫,辟了两间偏房,开一家小小的医馆。洛赫现下就在这间医馆里打下手,帮着熬药,倒药渣,偶尔有跌打损伤的,就撸了袖子上去正骨松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院子里头日头深,外面红尘白日马车走轮,多得是流汗的人;江湖上血雨腥风刀光剑影,多得是流血的人。少年才俊好比韭菜,一茬茬让人唰唰收割下去,洛赫这上一茬刚冒出来的嫩芽,转眼已要黄在地里。一两个月的日子水一样淌过去,一两个月,够一个少年在江湖上闯出一点名堂,放在院子里只是房上又破了一片瓦。

  洛赫有时想,他当时叫人撺掇着来中原,本是要扬威立名的,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剑,痛哉快哉。现在可倒好,万花大夫一唤他,他就要捋了袖子去把一具花白松软的身体拍得啪啪作响。

   唐望舒倒是有正经生意要做,时时早出晚归。一日闲下来,得空问洛赫一句:”你没有别的打算?“

  “有,”洛赫勾起嘴唇,“过两天我打算管你借一笔钱,开个胡饼铺子。”

  唐望舒忙完了手里的活计,直起身来,平静地看他一息。这一眼像是在琢磨此话的真假,又像是在考虑是借不借钱。然后他转身进了屋,没说借,也没说不借。留洛赫一人站在院子里,倚着一棵粗大的梧桐,看房上一片裂瓦。这时候有人叩响柴门,他就自觉的起身去开。

   “……兄台,“他愣了一下,”你找谁?“

  门外是一个青年男子,大概二十一二岁左右,这是洛赫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的。如果单看面相,则很难判断他的年龄。这人一脸髭须,埋了半张容貌在里头,蓬头垢面,脏污不堪。两只眼睛本来十分呆滞,似一对鱼目,看见洛赫,眼珠子忽然动了一动,焕发出一点神采来。就凭这一点神采,除了尘封,让人发觉这尚是一双年轻的眼睛,清澈而柔软。

  男子身上披着一身说不出颜色,理不清层次的衣服,怀中抱着一只木匣。他微微佝偻着腰,让人很容易忽略他身量上的高大来,然而这高大而落魄的男人此刻却睁大了一双小兽一样清亮的眼,惊喜地问他:“青、青魈?”

  下一瞬他就伸出两只手来碰他,全然忘记了自己手中之物。那木匣就这么直直下坠,洛赫眼疾手快地一手托住,只觉手腕一沉。一时托将不稳,匣中似乎有一颗滚圆的东西,“砰”一下触了壁。

  同时那双手也伸到他脸边来了。

  “明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断喝,引得身前人猛然抬头,一张脸上如梦初醒,手也僵在洛赫颊边。

   唐望舒走到洛赫身后,越过明教的肩摄住男子一双迷瞪的眼,轻轻摇头:“他不是。”

   这句话里仿佛有三九寒冬,叫男子缓缓抽了个寒噤。明珰一双手落下去,擦过腰间一把修长的剑,手指猛然弹跳了一下,又归于寂寂。

   那双清亮的眼盯了唐望舒许久,才缓缓凝固了;一双凝固的眼移回到洛赫脸上,映出两个昏昏沉沉的影子。明珰木讷地从洛赫手里取了匣子,捧在手里,直直地向唐望舒去。

   唐望舒并不接,眼睛从那雕花木匣上拂过去,低声道:“现在不急。你先去好好地洗个澡,睡个好觉,吃了晚饭再带它来见我。”

   过了一会儿又低低道:“胡子刮不刮?”

   明珰已经走出一段,他这么一走,才叫人发现他的腿有些跛。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一个破落的男人,配一条跛腿,才是正正好好。明珰还是听见了唐望舒的话,背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那就理一理,弄整齐些。”

明珰又在原地停了一会儿,见唐望舒再没有什么话,才拖着一条腿一跛一跛地向西边一间房子去。正巧裴医师掀了帘子出来拿药,瞧见明珰,张口唤了声:“阿明,回来啦?”

唐望舒收回目光,在洛赫脸上转了一遭,张口解释:“明珰是西厢房里的住客,前些日子出了趟远门。今后大家在一个院子里住,互相担待些。”他没提明珰怪异的举动,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失心之征,所幸也懒得再详说。

洛赫看着他,忽然问:“青魈是谁?”

唐望舒斜斜白了他一眼,眼里泄出一些惊心动魄的光,凉凉道:“不干你事。”

这“不干你事”说得很慵懒,嗓子又很清凉,让人听得很舒服。洛赫毫不在意地继续问:“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刚刚掂量了一下,还会到处滚……”

这话引得对方直直地回过身来,目光定定地盯着他。他眼里没有杀意,洛赫却觉得这人要把自己摄到他眼睛里去,面上仍不动声色的:“而且我看那匣子的大小……”

他伸手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下,压低声音,“刚好能装一个脑袋……那么大的瓜。”

唐望舒叫他逗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二人一起顺着话头去看那只匣子,此时它正在裴大夫怀里,万花正用一只瘦长苍白的手,缓缓地抚过木头上的雕棱。明珰在旁边低垂着眼,听他叙叙的讲话。

此时秋高气爽,天空中忽然掠过一只高飞的雁,长长咴叫了一声。

 

白日里的事很快不了了之,晚饭时气氛祥和安乐,一群人照例围着一张桌子叽叽喳喳。明珰洗漱了一番,换了一件灰扑扑的袍子,整个人看起来都清爽了许多。只是他的一把胡须洗完澡之后蓬松了起来,又多埋了一点脸进去。

饭桌上有甜汤,不知怎么不和大家胃口,掌勺的阿朱殷勤为大家添碗,但问者寥寥。最后不知怎么,大半的汤都进了洛赫肚子,大家都笑他是在大漠渴着了,现在只顾喝个水饱。阿朱笑得尤为开心,苗女皮肤黧黑,两瓣唇却是红红,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

这一天晚上下起了秋雨,一层一层,淅淅沥沥地筛下来。院里梧桐瑟瑟有声,洛赫睡了一个尤为沉的好觉。

是夜,却一灯如豆。

裴大夫坐在灯下,挽着袖子,露出一双清寒的小臂和一双瘦长的手。他手里捏着一管眉笔,嘴里还咬着一管,一手轻轻抚着女子的侧颜,一手在她眉骨上细细勾画。润笔细腻,如晓雾慢慢浸润远山,细细漫进山峦间。女子乖乖任他在脸上妄为,一副安心的样子。

裴大夫放下眉笔,又从唇间取下另一管笔鬃粗浓的,在瓷盒里饱蘸了艳色,轻轻填了一瓣唇。他用蘸水的薄纸将红色微微洇开,把嘴唇填涂的饱满又鲜妍,暖黄灯光下女子唇角微翘,惹人忍不住伸手按一按。

女子上妆这一套,裴大夫做起来犹如写意丹青,行云流水,细致周全。一套妆成,意犹未尽,又拾起笔来补了两笔润白,用小指在颧骨上擦了一点小荷尖尖角的粉,在眉心开了一朵凤仙花。

如此一来,这张脸就是十足十的美丽,气色宜人。裴大夫望着他的作品,这张脸上他唯一没动的就是一双眼,此刻最吸引他的也正是这双眼。这双眼静静地凝望着他,看他眼睫颤抖,微微一笑:”窅姐。“

裴明心将窅娘抱起来,托举地和自己的脸一般高,窅娘的长发簌簌滑落,像一匹绢子似的飘摇。窅姐变得轻多了……任谁只剩下一颗头,都会变得很轻啊。

裴大夫手上托着一颗头,连着半截颈,断口处血已干涸了。

他的唇轻轻碰了碰自己方才添上的那朵凤仙花,然后把这个大好头颅小心翼翼地收进一只雕花木匣里。裴大夫抱着木匣,轻轻哼着一首轻快的歌谣,去拿门边的一把油纸伞。

奇怪的是,他还没出门,木匣子上就落了雨,叫他慌乱得抹去了。

 

还是那间吃饭的屋子,还是那张吃饭的桌子。桌子上掌着灯,周围围绕着一群人。桌子前只坐了一个人,鬓如鸦羽,眉眼若裁,却生了副有棱有角的骨相。

唐望舒轻轻问:”窅娘来了吗?“

门外,万花怀抱着一只木匣,冒着漫天飘摇雨,姗姗而来。


                                                                                                       TBC

匆匆写完,日后再修(扑街)

唐望舒:别动老子的毛(猫)。

窅,yao,三声。

【明唐】【匣中鸣】二

    麻七呆呆看着天边一个火红的日头,沉甸甸红彤彤,和挂在枝头上的橘子似的。橘子往下沉了一点儿,又沉了一点,离连绵起伏的山线越来越近。好么,等太阳下山了,他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家了,家里的婆娘也不能再骂他懒。

   隔壁书摊王二卷了摊子背在身上急匆匆地打铺前走,怀里塞着他那本卷了边儿的《游侠列传》。麻七觉得奇怪,这小子婆娘比自己的凶,一向回的比他更晚。他吆喝一声:“老二,走这么早?”

   王二一看是他,连声招呼:“走走走,领你去看好戏!”

   “看什么?”

   ”有人打架!“

   麻七奇道:”打架有什么好看?妖精打架?“这街上隔三差五就有因为一点口角打起来的,血红着脸梗梗着脖子,粗壮的胳膊腿缠在一块,嘴里破锣一般断续着喊:”爷爷叫你——满地——找牙——“

  ”比那好看!“王二急着走远了,边走边回过头来和他说话,连比待划:”人家那叫比武,像书里写的那样——你懂不?这叫——“

  江湖。

 

  他脚跟刚沾地,还没来得看清,就觉得一阵劲风扑面,只得随即矮腰。旁的人见这小子像被风吹弯的苇秆般伏下去,腰一弹又鲤鱼一样挺起来,腰间线条拧地精湛,几步间滑到丈外。

  两人又是只沾了衣襟。

  这两人打架和事先商量好了似的,动手到现在拳头也没挨到血肉上,你来我往迎合相送,倒是多了玄之又玄的擦肩而过。周遭匠人啧啧称奇,武人却看得痴迷——这二人虽不过是小打小闹动不了门派绝学,但一来一往皆是真材实料,不动杀气也动了锐气。洛赫拧身回来连攻四招,攻势不密却招招角度刁钻,四招一气呵成毫不粘滞,专挑人不方便回守的角落。唐门却也不慌,截下三招反不去管第四招,反手向洛赫身前探去,逼得他硬生生自行撤了招。两人又是一触即分,招式流水一样淌过去,身姿利落漂亮得让人不舍得眨眼。

  明教小子的招式有一些野,常常借力生力,凭借一触的劲翻身弹开、拧腰又反攻过来,兽一样处处伺服着;唐门身姿玄妙,往往不过略一旋身,其间机巧千变难以言喻,攻的时候却干脆冷厉,走的线又直又险。二人这么见招拆招迎来相往,纵然没有真的兵戈相击也腾出一身汗来。周遭人看的血热,头上也是湿淋淋一片。

   洛赫一挑眉,扯薄了嘴角,显然是异于方才唐门临危生变的一击。当下眼里更风生水起,倏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竟是故技重施又攻出一套完整的八招来。只是这回动作更快更险,手脚并用,上盘攻两肩带胸几处大穴,下盘扫向一双笔直的小腿。唐门一张雪白带俏的脸近在眼前,睫毛清晰可数。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这美人皮相上覆着一张森森铁面,骨相上却和他一样发狠的漂亮,更多了一分汉人特有的秀丽。加之露出的一峰眉一只眼,不说美得惊心动魄,倒也水绿山青。

   洛赫烧的嘴唇发干,笑意更浓,攻势更急。同先前一样,前七招躲得过,最后一招铁定逃不了。唐门仍是一招劈出直走胸前,心中略略疑虑,手上势头不减。

   洛赫仿佛轻笑了声。唐门心中一沉,胸口当即如遭重击,接着一掌也印在对方胸膛上。饶是对方一掌推得他向后飞去,手上那一下也按实了一半,听得洛赫一声闷哼。

   当胸一掌换当胸一掌,洛赫胜在先声夺人,十成力落在对方身上八成力落在自己身上,竟是赚这中间的差价。

   不要命的打法。

   洛赫只觉胸口火辣辣的疼,仿佛一串火花直烧到心里去,却也没漏过对方一声清冷带沙的闷哼。唐门抬头,只见对面明教满脸笑意,眼角眉梢俱写满”痛快“二字。

   唐望舒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带的胸口一抽一抽疼,毕竟受了十全的力。痛快么?这样的人,上哪找去呢?

   其实这也错怪洛赫了,他能用这样的打法,不过也是因为两人只是小打小闹,痛一痛不打紧。这若是真刀实战,他可没命挨这胸口的一下。洛赫眉峰又是一跳,因为眼见得对面唐望舒抬起头来,唇角微微勾起,眼神一味的发亮。

   是亮,但是那种冷冰冰的亮,仿佛里面囚了一颗星子,安安静静地燃烧殆尽。

  洛赫一乐,这回是真刀实战了。

  周围的人早在那一掌挨上时倒抽一口冷气,这时任谁都看出两人之间的不对劲了。正暗自咋舌待会会不会拳脚相见血流五步,就眼见着唐门身形一晃拔地而起——

  这人……一跳也跳得太高了吧?

  简直如一只苍羽的鹞鹰,扶摇而上,衣袂当空,映着身后一轮皎月。

   黑影落下来,人居然是倒着的,像只蝙蝠似的,两手撑在洛赫肩上。洛赫仰着头,二人正好脸对脸,唇只隔一线。

   此动作只能维持一息,下一瞬唐望舒就要腰间发力,以腰带肩、肩带臂,爆发出一连串力来将洛赫甩出去。

   鹰隼过肩,一击必杀。这已是神乎其技,看得周围的人都发呆。

   洛赫心想,躲得掉吗?

   就这输赢垂悬的一线,他忽然抬手,把覆在美人皮相上的那张鬼面揭了下来。

   然后整个人就被甩出去了。

   人群中一连串冷气倒抽,可见是摔得相当惨。不过好歹唐望舒是惜了力,不至于真伤到人。洛赫就躺在地上,头晕眼花,看天上的星星,清亮如水,但是最亮的两颗,在一双眼睛里——

   静静燃烧着,又炽热又冰凉,自己都不知道这有多吸引人。那人低头看着他,薄唇抿着,真真生了一副好皮相,眉眼若裁,就像他跋涉千里穿过干枯沙漠见到的中原,水绿山青,葳蕤生姿。

  那人问他,嗓子清冷,带一分沙:”没事吧?“

  洛赫摇着头,不知道想什么,低低地笑。但不眨眼。

 

  他想起师兄问他,去不去中原?

  他当时摇头,没劲。

  师兄苦口劝他,说中原有垂柳,落花,飞燕,游鱼,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东西。但是最好的是有许多人,有些人你见第一眼就会喜欢上,你若见到,必不后悔。

  悔。怎么会不后悔呢。后悔没早点遇上。

 

  洛赫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唇齿含笑地叫一声:”主子。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人了。“

  唐望舒眉头一挑,随即抱拳:”……兄台不必如此。“

  ”哎,“洛赫摆摆手,”愿赌服输。“

  唐门见他一脸认真神色,不再犹疑,居然扭头转身就走。

  ”哎哎哎……“洛赫一跃而起,捏着半块铁面追了上去,”主子,你忘了这个。“唐望舒停下来,看一眼鬼面,看一眼他,并不伸手接。

 ”带上吧,“洛赫苦口婆心劝,扫一眼周围投来好奇目光的众人,”这么好看一张脸,别白叫人看了去。“

 唐望舒拔腿就走,洛赫跟在后面追,一边口中自言自语:”这还不行吗?难道非要我和被驯服的猫似的,给你喵一声?“

                                                                                                  TBC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     ——金庸



好的赫喵用了一眼就确定“这个炮好我要追了”,我来拨拉拨拉手指头看看他们还有几章在一起,还有几章……诶嘿。

另:没有旁友看出来这是啥吗,那我要放心走大纲了~